第九章
9.
爸爸愣住了。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妈妈转身又坐回椅子上。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爸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妈妈把脸埋进我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我的味道。
也许还有我那天的眼泪。
她使劲闻着那个味道,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小禾,妈在这儿。”
“妈再也不说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你打妈骂妈都行,只要你回来。”
我的灵魂飘在窗外,看着她。
窗玻璃上结了霜,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我想伸手去擦那层霜。
可我的手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只能看着。
看着她哭,看着她喊。
看着她一点点崩溃。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睡觉。
她坐在我的书桌前,翻我的书包。
书包里有没写完的作业,有半块橡皮。
还有一个小本子。
妈妈翻开那个本子,愣住了。
那是我记的日记。
说是日记,其实就是记每天吃了什么药,什么时候发作的。
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我不知道那是水还是泪。
“10月12日,今天又咳了,妈妈骂了我,说我是装的。我不怪妈妈,她太累了。”
“10月15日,药快吃完了,不敢跟妈妈说,再忍忍。”
“10月20日,今天在学校晕倒了,老师说让妈妈带我去医院。妈妈说不去,说我装的。我想告诉妈妈不是装的,可是她不信。”
“10月25日,妈妈把雾化机收起来了。没事,我自己扛。”
“11月1日,妈妈说我讨债鬼。妈妈说讨债鬼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花了很多钱?那我以后不看病了,省钱。”
“11月5日,今天差点没喘上来。我想喊妈妈,可是想起她说别再依赖她了。我忍住了。妈妈,我是不是长大了?”
妈妈看着这些字,手抖得拿不住本子。
“长大”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那是我特意划的,想提醒自己。
长大了就不能依赖妈妈了。
妈妈抱着那个本子,哭得喘不上气。
和我发病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妈妈出门了。
她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辞职。
护士长很惊讶,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自己没资格当护士。
护士长不懂,以为她是太伤心了胡言乱语。
可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是护士,她比谁都清楚哮喘发作多危险。
可她从来没把我的病当回事。
因为她觉得我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