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工作人员过来，轻声说时间到了。
妈妈点点头，慢慢往后退。
退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冲了回来。
“不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那边冷，她怕黑，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她抱着我不松手，几个人都拉不开。
“让我陪着她，求求你们让我陪着她。”
最后还是爸爸把她拉开的。
她被架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门关上了。
隔断了她的哭声。
我飘在告别厅里，看着工作人员把推车推走。
我也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我也怕黑，怕一个人。
可我没有妈妈了。
火化的时间很长。
妈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的。
像一座雕塑。
爸爸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他没有经常出差。
如果在妈妈抱怨的时候，他能多为我说句话。
如果他能早点带我搬出去。
可他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骨灰盒是白色的。
很小，很轻。
妈妈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婴儿。
“小禾小时候就这么大，一点点。”
“我抱着她，她就在我怀里笑。”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爸爸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伸出手，想扶住妈妈。
可妈妈躲开了。
不是生气，是不配。
她觉得自己不配被任何人扶。
雪越下越大。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妈妈把骨灰盒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着。
“小禾别怕，妈带你回家。”
回到家，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房间门关着。
妈妈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不敢推开。
最后是爸爸推开的。
房间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
被子乱糟糟的，枕头掉在地上。
药箱开着，里面空空的。
桌上还有半杯水，已经落了一层灰。
妈妈走过去，把被子叠好。
枕头放好。
杯子拿去洗了。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无表情。
就像一个机器人。
爸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去了书房，关上门。
妈妈擦完桌子，又开始拖地。
拖完地又擦窗户。
她把整个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然后坐在我的书桌前，一动不动。
那天的晚饭没人吃。
菜做好了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没人动筷子。
爸爸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坐在我房间里的妈妈。
“吃饭。”
“......”
“许芳，吃饭。”
“我不饿。”
爸爸走进房间，一把拉起妈妈。
“你不吃饭能把她换回来吗？你饿死了能解决什么问题？”
妈妈看着爸爸，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说得对，饿死了也换不回来。”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