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妈妈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是嚎啕大哭。
整个走廊都是她的哭声。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叹口气走开。
爸爸松开了手。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两个大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哭得像个孩子。
我飘在他们头顶,也想哭。
可是我哭不出来。
爸爸后来被叫去办手续。
妈妈一个人走进了太平间。
那里很冷,比走廊冷多了。
我躺在冰柜里,脸上盖着白布。
妈妈走过来,手抖了很久,才掀开那块布。
她看着我的脸,用指头轻轻摸了摸。
“小禾,妈来了。”
“你不是最怕黑吗?妈来陪你了。”
她把椅子拉到冰柜旁边,坐下来。
“妈刚才不该凶你,妈说的都是气话。”
“你从小就懂事,妈说什么你都听。”
“可这次你怎么能这么听话?妈让你别依赖你就不依赖了?”
“你才十岁啊,你不用长大,你可以一直依赖妈的。”
妈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她趴在冰柜边沿,肩膀一抽一抽的。
声音闷在臂弯里。
“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妈再也不凶你了。”
“你咳嗽妈就带你去医院,你喘不上气妈就给你吸药。”
“你再给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
太平间里只有冷气机的嗡嗡声。
我飘在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肩膀。
告诉她,妈,我不怪你。
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碰不到她了。
永远都碰不到了。
我的遗体是第二天火化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殡仪馆的走廊里很冷,比外面的雪还冷。
来的人不多。
几个亲戚,班主任,还有班里的两个同学。
班主任哭了,她从一年级就带我。
她知道我不是装的,她知道我真的有病。
她跟妈妈说过好多次,带我去做个全面检查。
妈妈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现在知道了,太晚了。
火化之前,妈妈要求再看我一眼。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妈妈走进告别厅,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她穿了一身黑,眼睛肿得像核桃。
头发白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多岁。
“小禾,妈给你换了你最喜欢的那条裙子。”
“粉红色的,你说穿着像公主。”
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已经冻硬了,可她不在乎。
“还有你的书包,妈给你装了几本你爱看的书。”
“你到那边别光顾着看,记得休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嘱咐我上学别忘了带东西。
可这不是上学。
这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