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妈妈的灵魂浮在手术台上方半米处，缓慢凝聚成她的模样。
她垂下头，看到了站在除颤仪旁边的我。
她的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跪在虚空中。
她举起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
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十八年，我塞了你十八年，我亲手把你一次次叠起来，塞进后备箱。你叫都没叫过一声！我还嫌你碍事"
她的拳头越捶越狠，透明的胸腔被砸得凹陷进去。
"是我逼死你的，是我把你推开的你来找我的时候坐在轮椅上是我冲你发疯，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整个人瘫软在虚空中。
我冲过去，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我拼命将她往手术台的方向拖。
她的灵魂在我的手指间挣扎，她不肯回去。
她摇着头，眼睛盯着我。
"晴晴，妈跟你走，妈不活了，妈陪你。"
我停下来，松开她的胳膊。
我抬手指向抢救室外面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蹲在墙角扇自己耳光扇到满脸是血的男人。
有一个缩在走廊死角咬穿自己手臂的男孩。
我开口了。
"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这辈子永不超生。"
妈妈的灵魂僵住了。
她盯着我的脸，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不容置疑。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哀嚎。
她的灵魂被一股力量拽着，被迫落回了手术台上那具冰冷的躯壳里。
监护仪上的直线猛然跳动了一下。
"嘀。"
绿色波纹重新出现在屏幕上，虽然微弱，但节律稳定。
"回来了！窦性心律恢复！"
医生长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肾上腺素针管。
两天后，妈妈被转入普通病房。
她在病床上撑开浑浊的眼睛，眼球转动了两下。
看到了坐在床边守夜打瞌睡的父亲。她伸出接满监护线的手，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角。
父亲惊醒，弯腰凑到她嘴边。
她的嗓音沙哑，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去买一台电动轮椅最新款的带升降的那种"
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咬住后槽牙，将嘴里泛上来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
"好。明天我就买。"
话刚说完，病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弟弟站在门口，头上的纱布渗着血水。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狗绳，绳子末端带着血迹。
他站在门槛上，用发抖的声音冲着病床上的妈妈吼。
"给姐看病！先给姐看病！不给姐看病谁都别想好！"
三名护士从走廊里冲过来，将他强行按倒在地上。
粗大的针管扎入他的肩膀肌肉。
大剂量镇静剂注入，弟弟的眼神一点点涣散，身体沉重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