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展的时候，沈屹还站在那儿。
人群散了，灯关了一半，工作人员开始收拾酒杯。
他一个人站在《泥》的前面，一件一件地看。
第一件，那双手，指腹有老茧，在缝衣服。
他想起她说过，小时候妈妈给她缝裙子，缝了一夜。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第六件，是一个女人的脸。
脸只雕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空的。
他站在那件作品前面，看了很久。
空的。
林念雕的是自己。
一半还在，一半没了。
沈屹想起她站在窗边的样子。
那时候他画她，觉得她只是一个模特，一个免费好用的工具。
现在沈屹看着这张半张脸，忽然明白了。
林念从来不是工具。
她是一个人。
一个会累、会疼的人。
可他从来没看见。
沈屹看见的只是一个身体。
他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这么性感的身体就是天生要画裸的。”
蔓延上来的悲伤几乎将他淹没，沈屹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自责到不能呼吸。
展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惊喜地抬起头，却在看清是江柔后黯淡下来。
江柔站在那儿，穿着一条白裙子，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沈屹哥。”
“我找了你好久。”
江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拉他的胳膊。
沈屹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沈屹哥，你还在怪我？那些画不是她自愿的吗？”
“说不定她早就想自己单飞了，你的画技还给她的名气预热了。”
江柔的语气不屑一顾，那张脸还是那么美丽精致。
可沈屹现在看着，只觉得恶心。
因为直到现在，她还觉得林念只是一个物件。
“你知道那些画是怎么来的吗？她光着身子站在窗边，冬天冻得嘴唇发青，夏天热得一身汗，一动不敢动，怕打断我的灵感。三年，三年她一张画都没抱怨过。”
“然后我把那些画卖了，给你的那些东西。”
说出这些话来，沈屹才知道心有多痛。
林念承受着这些的时候有多难过，他不敢想，
江柔的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沈屹扯了嘴角，笑了
“你什么都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
江柔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沈屹哥，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是专业的模特，我以为是——”
他甩开她的手：
“是什么？”
江柔愣住了。
“是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是你觉得她活该？是你觉得她不配？”
江柔说不出话。
沈屹看着她。
“江柔，你赢了。”
他说：
“你想要的都得到了，画展、奖杯、那些礼物，我也给你了。”
“现在我不想要你了。”
他走出展厅。
江柔一个人站在那儿，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