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样。
因为拖欠医药费,加上之前那一通大闹,医院虽然抢救了他的命,但那种昂贵的单人病房是住不起了。
他被安置在走廊的加床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吵闹、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令他作呕的汗味和消毒水味。
更可怕的是,他动不了了。
那次脑溢血伤到了神经中枢,除了眼珠能转,嘴巴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他引以为傲的身体彻底瘫痪。
他那个“还没长大”的儿子,因为涉案金额巨大,且无法退赔,在一审中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房子被银行收走拍卖,家里的积蓄被洗劫一空。
作为唯一的直系亲属,医院还是联系到了我。
我去了吗?
当然。
我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因果”到底长什么样。
我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站在他的病床前。
父亲看到我,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亮光。
他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拼命转动眼珠,示意我救他,带他回家,或者哪怕是给我那个还在狱中的弟弟请个好律师。
我俯下身,并没有握住他那只干枯的手,而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爸,告诉您个好消息。”我微笑着,声音轻柔,“我升职了,薪水翻了三倍。”
父亲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喜色,他以为我有钱了,就能填上那个无底洞。
“但是呢,”我话锋一转,“这钱跟您没关系。记得那份《免责声明》和《断绝经济往来协议》吗?法律上,我对余强的债务没有偿还义务。至于您……”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养老院的宣传单,放在他的枕头边。
“那套房子拍卖后的余款,扣除债务,刚好够送您去这家养老院。虽然条件差了点,是四人间,护工也是一个管十个,但好歹有口饭吃,饿不死。”
父亲的眼神变了,从希冀变成了震惊,继而变成了认命。
泪水从他的眼里淌出。
我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不是最喜欢讲‘利用价值’吗?您用了一辈子去算计人性,去权衡利弊,甚至不惜拿亲生女儿当诱饵去试探风险。现在,您只是被自己最信奉的‘贪婪’给反噬了而已。”
“您当初为了让余强独吞收益,逼我签下的那些字据,现在成了保护我财产的最强盾牌。这大概就是您常说的‘智慧’吧?确实挺高明的,谢谢爸。”
说完这番话,我没有再看他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我替他办了出院手续,叫了一辆面包车,直接把他送到了那家位于郊区、设施简陋的民办养老院。
那里没有单间,没有电视,更没有随叫随到的孝子贤孙。
有的只是斑驳的天花板,馊掉的饭菜,以及护工不耐烦的呵斥。
听养老院的人说,父亲每天唯一的活动,就是死死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直到把枕头洇湿一片。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在悔恨当初不该那么贪?
还是在后悔不该把女儿推得那么远?
又或者,他只是在想,如果当初让女儿去投那个资,现在坐牢的会不会就是我,而他和儿子就能拿着我的血汗钱逍遥快活?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