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爸妈把我葬在了城里的公墓，
墓碑上刻着“爱女顾招娣之墓”。
旁边种了我最喜欢的向日葵，
妈妈说，这样我就能天天看到太阳了。
他们经常来看我，
每次都带着我喜欢吃的苹果和糖果，
还有新的草编玩具，
妈妈学着编的，虽然不如奶奶编的好看，
可我知道，那是她的心意。
爸爸会坐在墓碑旁，跟我说他工作上的事，
爷爷把三头猪宰了，一同烧了，
烧完回家后他从墙角抄起了一把大铁锤，
径直走向了那个空荡荡的猪圈。
然后，他抡起了锤子。
“哐！”
第一锤，砸在了那个坚硬的石槽上。石屑飞溅。
“哐！”
第二锤，砸断了其中一根木栅栏。
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砸着。
他在砸那个猪圈，又像是在砸自己。
奶奶和小宝站在屋檐下，惊恐地看着他。
我飘在空中，静静地看着。
那个禁锢了我、吞噬了我的地方，
正在被我的爷爷，亲手摧毁。
猪圈被拆得一干二净，
连地上的土都被爷爷翻了好几遍，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发生过的痕迹。
但是，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它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们。
奶奶开始整日整日地不说话。
她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每天清晨，
拿着那个被血染透的草编小猪，
一步一步地走到村后我的坟前。
我跟在她的身后，看她跪坐在我的小土包前。
她不再哭了，她的眼睛也已经哭瞎了。
我想伸手去摸摸她的眼睛，
却只能穿透她的身体。
然后，她会开始自言自语。
“招娣啊，奶奶来看你了。”
“今天天冷，你穿得够不够？会不会冷啊？”
“奶奶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你吃啊，怎么不吃呢？”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
小心翼翼地撒在我的坟头。
山雀飞来，很快就把玉米粒啄食干净了。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暗红色的草编小猪上。
“招娣，你的小猪脏了，奶奶给你洗洗好不好？”
她说着，就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上面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
可是那血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擦不干净了擦不干净了”
她喃喃自语，神情变得绝望而癫狂，
“是我是我把它弄脏的它本来不该是红色的”
她会抱着那个草编小猪，在我的坟前坐上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飘在她的身边，听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迟到的话。
“招娣，奶奶错了”
“招娣，你回来吧，奶奶再也不骂你了”
可是，山坡上只有风声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