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周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城里的。
后备箱里的那些昂贵礼盒，我爸连碰都没让他碰一下，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回到家，苏晚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里，苏晚的声音有些抱怨：“阿衍，你买的那个按摩椅，我妈昨天用的时候突然停了，怎么按都没反应。你能不能联系一下售后，或者你过来看一眼？”
若是以前，周衍早就满口答应，驱车前往。
但此刻，他听着苏晚理所当然的语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我爸扶着打颤的腰，在厨房里站了三个小时，把排骨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背影。
还有那件被扔在狗窝里的廉价黄色棉服。
“坏了就扔了吧。”周衍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电话那头愣住了：“阿衍，你说什么？”
“我说，五万块的椅子，坏了就扔了。让你妈自己花钱买新的。”
说完，周衍直接挂断了电话。
晚上，周衍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
他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浑身发冷，头痛欲裂。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总是会本能地寻找最熟悉的温暖。
他下意识地向旁边摸去，摸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床单。
以前他应酬胃疼、发烧感冒，我总是整夜整夜不睡，用温毛巾给他擦汗，给他煮清淡的白粥，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挣扎着爬起来，去厨房找药。
药箱在头顶的柜子里，以前都是我拿给他的。
他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药，盒子上贴着便利贴。
“胃痛吃这个，一次两粒。”
“退烧药，饭后吃，不可空腹。”
全是我熟悉的字迹。
但日期，全停留在半年前。
半年了，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在更新这些细节了。
周衍靠着橱柜，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吃药，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九月十二日。
我爸的生日。
那天苏晚的母亲发了一张旅游的照片，他在下面连评了三条，夸阿姨气色好。
而我爸那碗放着两颗鸡蛋的长寿面，就在他的微信列表里，被一个红点安静地掩盖着。
我是怎么告诉他的？
“爸，周衍让我转告你，祝你生日快乐，他今天开会脱不开身，让你别怪他。”
那天晚上他在干什么？
他在书房里，跟苏晚打了一个半小时的视频电话，帮她选回国后的公寓。
周衍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寂静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
像是一头被钝刀子生生剐去一块肉的野兽，痛到了极致，却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拿过手机，点开我爸的微信对话框。
把那一百零四条语音，从第一条开始，重新播放。
“女婿，今天降温了”
“女婿，家里柿子熟了”
老人粗糙、温和、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这个冰冷空洞的房子里回荡。
周衍缩在角落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他终于听懂了这些语音。
可那个总是会在玄关留一盏灯，总是会把排骨端上桌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