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十万大山的最后一道山脊,浮云和白乙正南站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里不再是南楚国,而是林邑国——南楚国最南端的藩属国。说是藩属国,其实就是夹在南楚国与大海之间的一条狭长地带,东西宽不过两百里,南北长却有上千里,像一条绿色的丝带,被系在南楚国的腰上。
林邑国的地貌与十万大山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陡峭的山峰,没有密不透风的雨林,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和河谷。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河谷中种着大片大片的水稻,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这里的气候比十万大山更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天上,将大地烤得滚烫,走在路上,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热度透过鞋底往上蹿。
浮云换上了一身单薄的麻布衣裳,是下山前在林间用树枝和藤蔓搭的棚子里自己缝的,针脚粗糙得像是蜈蚣爬过的痕迹,但凉快。白乙正南也换了一身,他的针线活比浮云好得多——被软禁的那三年,他除了读书练字,就是自己缝补衣服,针脚细密匀称,看着像是裁缝铺子里出来的。
浮云看着白乙正南缝的衣服,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白乙正南难得地笑了一下:“跟我母妃。小时候在郡王府,她教我认字,教我写字,教我缝衣服。她说,男孩子什么都要会一点,将来万一没有人帮你,你还能自己帮自己。”
浮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给自己缝的那件棉袄、那条棉裤、那双棉鞋、那副手套、那顶毡帽。她把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一针一线地缝进了那些衣物里。
两人沿着一条土路向南走了两天,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一座小城。城不大,城墙是用泥土夯的,又矮又薄,看起来一脚就能踹倒。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穿着破旧的铠甲,手里的长矛锈迹斑斑,靠在墙根打瞌睡,看到有人进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浮云和白乙正南走进城,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林邑口音,浮云听不太懂,只能连猜带比划地交流。妇人比划着告诉他们,这里叫“占城”,是林邑国最大的港口。从这里坐船,顺风的话,七天就能到琼齐郡的南边。
七天。浮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咏都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们从西蜀国逃到南楚国,从南楚国逃到林邑国,翻过了横断山脉,翻过了十万大山,走了几千里路。现在,终于到了海边。
白乙正南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帆影,沉默了很久。浮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那片蔚蓝的大海,都没有说话。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了他们身上的麻布衣裳。
“浮云。”白乙正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能不能活着回到琼齐郡?”
浮云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白点般的帆影,目光坚定。
“能。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