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抖法我很熟悉，在急救室门口听过一次。
那一回，也是我爷爷没了的时候。
原来那天下午，周楚楚提了一兜水果去医院，说要看我爸。
我妈不让。
她站在病房门口，轻声细语：“阿姨，我就是想看看爸。你总不能连探病都不让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隔壁床听见。
我妈脸色当时就难看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闺女来看爸爸，拦着干啥？”
我妈咬着牙，放她进来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我从隔壁床病人嘴里拼出来的。
周楚楚进门，先给我爸削了个苹果。
然后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忽然说了一句：“爸，那个研学项目，报名截止就是这周五了。”
我爸还没说话，我妈先开了口：“你爸刚从鬼门关回来，你不问他的身体，先问钱？”
周楚楚看了我妈一眼，表情很平静：“阿姨，我问的是我爸。你不是我们家人。”
一刀。
捅进我妈最软的那块骨头。
结婚二十年，生儿育女，操持家里家外。
到头来，被我爸外面的女儿指着鼻子说。
你不是我们家人。
我妈脸色白得像纸，但她忍着，她知道动脉瘤不能激动。
她忍了。
然后周楚楚又补了一句：“听说阿姨把公司的事捅出去了。爸，监管部门会不会查到你头上？我们政治老师讲，挪用资金好像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妈腾地站起来。
“你威胁谁？你逼你爸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责任？”
“我逼我爸？”周楚楚的哭腔说来就来，“爸，你说句话，那八十万是我逼你的吗？”
病房里死寂。
我爸靠在床头，左手攥床单，右手发抖。
“都别吵了。”他说。
没人理他。
我妈的脾气上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指着周楚楚的脸，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划瓷砖：“你妈勾引别人老公生了你，你又跑来祸害我的家，你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周楚楚站起来，眼泪又急又快。
但她没骂回去，只是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阿姨，我妈已经死了。你骂我可以，别骂我妈。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人，是我爸。”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脏话都大。
它在提醒我妈一个事实：你恨错人了，真正背叛你的人，是你丈夫。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手捂后脑勺，嘴唇翕动，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直直往后倒下去，砸在病房地板上。
沉闷的一声响。
隔壁床病人尖叫。
护士冲进来。走廊里全是奔跑的脚步声。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灯已经灭了。
我爸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周楚楚站在角落，脸上挂着泪痕。
“我妈呢？”
没人回答。
医生走出来，摘口罩，说了那句我前世听过以为这辈子不会听到的话：“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动脉瘤破裂，大面积脑出血，送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